醒了。
独自一人在客厅里，整个身体嵌进黏糊糊的皮沙发，像在捕蝇纸上不再能动弹的一具尸体。阳台的屏门敞开着，室外十月午前的秋风仿佛有压力地喷涌进来，将放在茶几上的报纸掀落在我的身上。天花板上斑驳的吊灯不知何时熄灭了，只随着生锈了的钢轴有规律地晃动，好像随时都会跌下来。
一阵强烈的空腹感涌上，心脏受刺激地猛跳了几下，我不自觉地接连地吞了几口感觉有些甜的唾液。想吃碗牛肉面呐。
“瑟琳娜——”
从口中吐出如游丝的叫唤，连自己也听不清楚。
厨房与客厅的隔门紧闭着。
隔门是瑟琳娜让人装上的，“格局布置什么的我才不想管，我只知道没有门的话料理时油烟到客厅里，毕竟不是你来打扫卫生，这事我说了算”，遭受不住瑟琳娜连珠炮似的牢骚，于是房间里多了一大块因照射不到阳光而产生的阴暗。
没有人有要回应我的意思。但我知道，瑟琳娜就在厨房里。
好饿。
再过几日，约定好了的，是我和瑟琳娜的婚礼。虽然只有三十五岁，但我早已过了浪漫的季节，而年过四十的瑟琳娜更是早已失去了青春的容貌与活力。不管怎么想，举办一场婚礼对我们而言都太浪费了。
然而，这是约定好了的。
电视机循环放映着曾经的几个录影带，并不怎么清晰的分辨率和不断晃动着的镜头，以及镜头外男人的声音，凭借着这些，我还能在脑海中拼凑出那台手提式DV的结构和型号，以及还价无果最终只能花了上千元买下它的我悻悻的样子。
“琪琪已经十岁了，所以呢，是十根蜡烛。”
“哇——真美！”
“琪琪喜欢吗？”
“嗯！”
暗淡的夜晚，熟悉的客厅里只凭蛋糕上星点照明。裹着白色纱巾的瑟琳娜双手搭在琪琪的双肩，一字一顿地在琪琪耳边呢喃。在橘黄色烛光映衬下，特地打扮过的两人精致的脸庞显得格外白净无暇。
“琪琪，吹蜡烛吧？”
“等等，你们再靠近些。”
我边嘱咐着边向前走了几步，想把这关键的时刻拍得更清晰一些。
灯亮了。
瑟琳娜温柔地握着琪琪的小手，切分完其实并不怎么大的蛋糕。我悄悄地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捧在手上，送到了琪琪眼前。琪琪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手中小巧的盆栽，战战兢兢地咬着下唇，像极了某种怯生生的小动物。
“琪琪，快收下吧。收下了之后，爸爸妈妈的婚礼才算结束，琪琪幸福的魔法也才会生效哦。”
随着瑟琳娜小声的催促，琪琪接过我手中的盆栽，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。两只小小的手指轻柔地捏了捏饱满的翠绿色叶子，专注的样子就像小猫找到了心爱的玩物，每一个细节都想窥探个究竟彻底，完全无视了在她一旁相顾无言的我和瑟琳娜。
当晚，琪琪入睡之后，卧室里，瑟琳娜握着我的手许久，眼神中满是忧愁。最终，还是率先开了口：
“对不起呢，没能向琪琪说出来。”
没说出来的事，是瑟琳娜怀孕了。琪琪只有十岁，如果要瑟琳娜告诉她将会有一个弟弟了，换做我恐怕也难以做到吧。瑟琳娜并不是担心如何向琪琪解释为什么会添了个弟弟，更多的矛盾生在我的身上。虽然很不甘心，但这个特殊的境况，我也不得不谨小慎微了。
瑟琳娜眉头紧蹙，双唇颤动着，好像还想继续说些什么，我苦笑着制止了她。
这样无助的乞求原谅的表情，总会很巧妙地画在瑟琳娜的脸上。
一直以来，瑟琳娜在生活起居上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，虽然只比我年长5岁，但比起妻子，有时觉得她更热衷于扮演母亲的角色。总的来说，瑟琳娜非常可靠，如果没有她，恐怕我这种不拘小节的人生活会变得一团糟吧。
“孩子，不要了吧？”
我代替瑟琳娜把话说了出来。
瑟琳娜像是诧异于得到救赎的生灵，我听见了她骤然停止的呼吸。
“一来，经济上我们家可能支持不了第二个孩子。二来，我也担心自己会偏心于新生的孩子，对琪琪照顾不周了。就是，估计要委屈你了。”
瑟琳娜噙着泪，像孩子一样阵阵点着头，终于还是忍不住扑在我怀里抽噎起来。
瑟琳娜，是名魔法师。
豆大的雨滴清洗着城市的街道，柏油路扬起的沥青味道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，我收起几次以为要坏掉了的厚重雨伞，拍落黑色皮外套上的雨珠，推开了一家招牌清新典雅的店门。
“欢迎光临万象花卉，这里是多肉植物专售店。请问先生需要怎样的多肉呢？本店现在在做促销活动，红色的多肉都打折出售哦，如果是姬胧月、紫珍珠玉吊钟这几种的话，还买一送一呢。另外，如果先生需要组合式多肉盆栽的话，本店也可以提供相应服务的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我听不懂的词汇翻滚在店员喋喋不休的口中，我尴尬地向她示意想自己看看，她热情的表情像是一瞬间被冷冷的雨浇灭，坐回到了柜台翻看起半年前的时尚杂志。我大概被当成进来避雨的人了。
一株株颜色不同的盆栽陈列在木质展桌上，把店面装点得和棋盘一样。大致是大雨的关系，只有我一人彳亍在棋子之间，任凭千姿百态玲琅满目的花卉在我眼前如走马灯般掠过。
听瑟琳娜说，琪琪有一次在放学的路上被橱窗里可爱的盆栽吸引住，怎么也移不开脚步，费了很大的劲才劝成她离开。趁着这次机会，买一个回去送给琪琪，作为一个小惊喜应该还是可以的。
身边的电话响了，让沙发上几近昏沉的我感受到血液冲上了脑门，一阵长长的晕眩。夜幕笼罩，凉飕飕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来。黑黢黢的房里，来电显示上闪动着琪琪的手机号码。
“喂，妈妈？”
上了大学之后的琪琪，几乎不会主动与家里联系。瑟琳娜总是叨念着“毕竟琪琪长大了，独立了”之类的话，可是思念琪琪的心情全都写在脸上。如果不是几日后我于瑟琳娜的婚礼，这通电话或许根本不会存在吧。
将听筒置在耳旁，我还无力回应电话线那头的人，但我那有些粗重的喘息声肯定已经传了过去。
“爸爸？”
“嗯。”
“妈妈呢？”
一阵沉默之后，我挂了电话。之后再拨来的电话我一直没接，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晚十分刺耳。
“嗑嘚”一下，放映机传来了换带的声音。
一直以来，我都不知如何与琪琪沟通，虽然她只是一个比我小15岁的孩子，可我们之间却好像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，琪琪对我比陌生人还要冷漠。对我的话语，总是充耳不闻，时不时还会非常没有礼貌地顶嘴，用“无聊”“天真”“幼稚”“可笑”之类的词来形容我。琪琪青春的叛逆期，实在是过于长了些。
可不管怎么说，她毕竟还称我一声“父亲”，所以“父亲”的角色，我也不自觉地努力拼命地扮演起来。然而在一次争吵中，琪琪告诉我，她之所以会称我为“父亲”，仅是因为瑟琳娜曾经对她说，“因为是妈妈的丈夫，所以是‘爸爸’，这样想的话，就可以接受这个陌生的男人了”。
瑟琳娜在很早很早之前，就给我设计了一个幸福的假象，骗取了我多年来对她与琪琪的付出。
眼前放映着5年前的录像，琪琪15岁的生日，我与瑟琳娜的结婚10周年纪念日。赖于家里的经济好转了许多，我和瑟琳娜决定把婚礼办得盛大一些。这场婚礼，琪琪并没有参加，可多亏于此，教堂的钟声、齐鸣的礼炮、飞舞的花束，这场因谎言而约定好了的婚礼让我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实感。
瑟琳娜，是名欺诈师。
与瑟琳娜相遇时，我20岁，她25岁。
还念着大学的我被女友甩了，在从未进过的酒吧角落啜饮着叫不出名字的淡蓝色液体。心里空荡荡的，DJ播放着140分贝震耳欲聋不知所谓的节奏，舞池里形形色色的人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舞动。我透过高脚杯窥视着别有洞天的一切，期望这被染成酒色的世界能治愈自己的失魂落魄。
酒很难喝。
初次见面的瑟琳娜，穿着墨绿色的低胸连衣裙，齐腰的金色长发散发着成熟的香水味。恍惚间，她坐在了并不大的酒桌另一侧，近在咫尺地凝视着我，碧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一个怎么看都不会属于这个场所的稚嫩的人，露出了戏谑般的浅笑。
嗡嗡的苍蝇把我吵醒。
沙发冰凉，深夜的黑暗中电视屏幕散发着惨白色的微光。
我睡了多久了？
瑟琳娜？
啊，她还在厨房呢。
黑色的小飞虫放肆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，竟好像想栖息在我的鼻梁上。瑟琳娜总是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，这样污秽的生物，很是罕见。
想起有个现在已记不得名字的友人，情场失意的他灌完一瓶又一瓶的啤酒，烂醉之中整个身子勾在了我的肩膀上激愤地嘟囔：
“如果啊，有女人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接近你啊，就一定、一定要离她远远的！千万不要有一点点犹豫，犹豫着，犹豫着，坏掉的就是自己喽！知道了吗！”
可是，那时我已经离不开瑟琳娜了。现在也是。
初遇之后两月，我和瑟琳娜结婚了。婚礼的庆典，是我与琪琪的初遇。
瑟琳娜不停地说着“对不起”，让我原谅她瞒着我还有一个孩子。身着婚纱的她一边道歉，一边还有意识地护着躲在她身后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。
望着瑟琳娜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祈求的眼神，仿佛让曾经极富韵味和魅力的瑟琳娜幻化作名为“谎言”的泡影。我无言以对，只是微笑。在那之后，我也从未问起琪琪的身世，瑟琳娜也从不提起。我就算提起了，瑟琳娜也一定有办法来应付我吧。
“妈妈，书里都是说，爸爸妈妈相爱、结婚了之后，我才会来到这个世上。可是为什么现在妈妈还会结婚呢？”
面对琪琪的提问，瑟琳娜俯下身，露出了神秘的笑容：
“因为啊，这是一个魔法。”
“魔法？”
“嗯，没错，妈妈的魔法！妈妈和天使签订了契约，今天是琪琪5周岁的生日，如果妈妈在这天举办婚礼，天使就会让琪琪变得幸福哦。”
“哇，好棒！那琪琪还能更加幸福吗？”
“当然啦，琪琪每长大5岁，妈妈就举办一次婚礼，这样琪琪就会一直、一直幸福下去了。”
瑟琳娜，是位欺诈的魔法师。
好饿。
饥饿感已经到了极限，无数次在梦境和现实中的叠换，已经让我分不清真实与虚假。
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让人作呕的味道，可我已经连反胃的气力都没有了。吊扇依旧摇晃着，天花板上全是墨绿色的光斑，瑟琳娜初次见面时的颜色。电视机里的录影带不断地快进、倒带、循环。三四只苍蝇从厨房门缝中钻进来，飞落在我的手上，舔舐着我失去知觉的手指上的污渍。
“亨利，你看你都饿成什么样了？我就说嘛，没有我你肯定会很惨的。”
厨房的门打开了，温暖的光从厨房里照射进来。瑟琳娜调皮地探出头，她系着墨绿色围裙，手臂上的衣袖挽起，向我挥舞着手中的汤勺，齐腰的金色长随着她发元气满满笑容飘然。
“你再耐心等等哦，我现在就做点料理给你。唔，想吃牛肉面是吗？好，交给我吧！”
“对不起呐，瑟琳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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